
1979年冬,南京已是寒意逼人。医院的病房里,六十多岁的粟裕戴着老花镜,在灯下慢慢翻阅一份报纸。忽然云南配资平台,他的眉头皱了起来,手指在一段文字上停住不动。文中有人把当年的红十军团军团长刘畴西,直接扣上了“叛徒”的帽子。
过了片刻,粟裕放下报纸,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:“这个问题,不能这么写,要查清楚。”语气不高,却很硬。他随即让人准备材料,很快就给中央写了一封信,明确提出:应当以烈士的标准对待刘畴西。
有意思的是,在很多老红军的回忆里,1934年至1935年的赣东北,是一段极其沉重的记忆。方志敏的牺牲、红十军团的覆灭、刘畴西的失误,都纠缠在一起。人们常说,方志敏是因为刘畴西的错误被捕,甚至有人就势把责任推到刘畴西身上,进而演绎出“叛变”的说法。可偏偏是这个在战场上意见极重的人,却在晚年坚持为刘畴西“正名”。
要弄清这里面的道理,得把时间线拉回到1934年那场关系重大的战略转移,以及闽浙赣苏区那支后来命运多舛的红十军团。
一、从红七军团北上,到红十军团组建
1934年夏,中央苏区的局势已相当险恶。10月中央红军主力准备实施战略转移之前,为了牵制和分散国民党军的“围剿”力量,中央作出一个重要决定:派出红七军团向浙赣方向北上,打出“抗日先遣队”的旗号,一方面宣传抗日,一方面吸引敌军火力。

7月,红七军团出发时,总兵力不过六千余人,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政治、宣传和地方干部。这支队伍的参谋长,就是年仅二十多岁的粟裕。当时的粟裕,只是军团参谋长,论资历、论党内地位,都远比不上方志敏这些老革命。
在敌军重兵层层封锁下,这支偏师一路北上,几乎是边打边走。因为编号不大、人数不多,在不少档案中,这个军团往往只被当成一个“配角”,但它承担的任务,却是实打实地艰难。一路遭到围追堵截,红七军团付出了很大的伤亡代价,却还是顽强地闯进了闽浙赣苏区,与方志敏领导的赣东北革命根据地会合。
当时的闽浙赣苏区,是方志敏多年经营的革命根据地。早在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,他就在这里组织工农武装,被称为赣东北的“红色政权缔造者”。有人后来评价,如果他能坚持到新中国成立,按资历、按贡献,在1955年授衔时获授元帅军衔,绝非空穴来风。因为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,他在党内的地位、担任的职务,都远远高于当时还是中级指挥员的粟裕。
红七军团抵达后,为适应新的战局,中央决定将红七军团与苏区原有部队合编,组建红十军团。新的红十军团中,刘畴西担任军团长,方志敏任军团军政委员会主席,粟裕为参谋长,红军名将寻淮洲担任第十九师师长。这样一来,军团的作战骨干和政治核心都有了。
不可否认,红十军团的组建,既有加强赣东北武装力量的考虑,也有为中央红军战略转移争取空间的意味。蒋介石对这支新军团的出现极为敏感,很快就调集十万重兵,准备对闽浙赣苏区发动新一轮大规模“围剿”。
从一开始,这就是一场极不对称的较量。一边是刚合编不久、人员伤亡较大的红十军团,一边是装备、兵力都占压倒优势的国民党正规军。红十军团不得不在极为艰难的条件下,边打边转移。

二、谭家桥一战:失误与牺牲
1934年12月,红十军团在激战不断的情况下,逐步转移到江西德兴、婺源一带。12月13日,部队行进至谭家桥地区时,情况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国民党军王耀武部的一个补充旅死死咬住不放。这个补充旅虽不是主力军,但人数不少,一旦拖住红十军团,很容易为后续大部队形成合围创造条件。如何甩掉这股追兵,成了摆在军团前面的一道难题。
当时的军团最高指挥刘畴西,决定采取主动:吃掉这个补充旅。粟裕作为参谋长,是赞成歼灭这支部队的,毕竟拖着对方长途奔袭,对红十军团不利。但是在“谁来打主攻”这一点上,两人意见出现明显分歧。
粟裕的设想很简单,也很专业。他主张让第十九师担任主攻。第十九师是老牌主力,战斗经验丰富,战斗力强,师长寻淮洲更是赫赫有名的红军名将,出身井冈山,打硬仗、恶仗的次数数不过来。对付一个补充旅,用这支精锐,成功把握会大得多。
刘畴西则坚持另一种方案。他更倾向于让第二十师、第二十一师来担任主攻。这两师是他早年在根据地的老部队,原本多属地方武装,后来才改编成红军正规建制。相比十九师,这两师的训练水平和战斗经验,确实有差距。
关于这段争论,后来口述回忆中有不同版本。有的强调刘畴西“带私心”,更相信自己老部队;有的则认为,他可能是出于对十九师保存实力的考虑。无论哪一种说法,结果已经无法改变——指挥上的选择出现了偏差。

谭家桥战斗打响后,一件令人扼腕的意外发生。担任伏击任务的部队中,有一名新战士发生枪弹走火,提前暴露了阵地。原本计划中的伏击战,瞬间变成了正面攻坚。敌军反应迅速,补充旅依托有利地形坚守,红十军团损失惨重,又没能实现预定的歼灭目标。
战斗最沉重的代价,是寻淮洲的牺牲。这位在红军中颇有威望的年轻将领,在交火中不幸中弹牺牲,当场震动全军。对于许多老红军来说,谭家桥一战,是一道永远抹不去的伤痕。粟裕晚年每每谈到这场战斗,都会提到寻淮洲的牺牲,难免带着遗憾和痛惜。
从纯军事角度看,如果当时十九师担任主攻,能否一定全歼王耀武补充旅,历史并没有给出标准答案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:刘畴西在兵力运用上的确存在失误。这是后来不少老同志在回忆中都承认的。粟裕之所以心有不平,也就在这件事上留下了很深印象。
然而,谭家桥的失利还不是红十军团命运的终点。更严峻的考验,还在后头。
三、退回赣东北:耽搁与被捕
1935年1月初,经过一连串战斗,红十军团损失极大。原先上万人的兵力,被消耗得只剩下三千多人,伤员成堆,弹药也非常紧张。中央命令这支部队向赣东北根据地方向转移,企图保存有生力量,寻机再战。

在这一阶段,粟裕率领约八百人的先头部队,提前向赣东北苏区方向机动。主力则由刘畴西、方志敏率领,随后跟进。当时敌军的封锁线已大致形成,行军速度的快慢,就成了生死攸关的问题。
按照粟裕的判断,部队必须抓紧时间,尽快通过敌人的封锁圈,否则一旦被包围,三千余人的红十军团将陷入极被动状态。可实际行军过程中,刘畴西多次下令部队停下来休整。这种“停一停再走”的节奏,在平时也许无大碍,在敌军穷追不舍的情况下,就显得非常危险。
等粟裕得知主力多次停顿,他心里已经隐隐感到不安。据后来流传的说法,当时他急得要亲自折返,去和刘畴西当面谈。这个情节,在不少回忆中都提到过。粟裕向方志敏提议:“我回去找他谈,情况再拖,就要出大事。”方志敏思考片刻,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还是我去吧,我怕你的话他不一定听。”
这句话,既流露出当时红十军团内部指挥关系的微妙,也说明方志敏作为军团军政委员会主席,对协调军内意见有更强的责任感。他决定亲自回到主力部队,劝说刘畴西快些通过封锁线。
当天夜里,粟裕率领的先头部队抓住战机,在黑暗中冒险突围,较为顺利地通过了敌军封锁圈。而主力部队那边,情况却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。由于耽搁时间,敌军重兵相继赶上,在赣东北多地逐步形成合围。主力部队遭到严重打击,被打散分割,伤亡极大。
1月29日,在余江县方家山一带,方志敏不幸被捕。此时距离他赶回主力部队、试图推动突围,已过去十几天。仅仅七个月后,1935年8月6日,方志敏在南昌英勇就义,年仅三十六岁。
同一天,刘畴西也被国民党当局秘密杀害。关于他在狱中的具体情况,史料并不算特别丰富,但有一点可以确定,他被捕后一直没有叛变的证据,也没有投降敌人。从判决和处决时间来看,国民党方面是把他作为“顽固的共产党军官”来对待的。

从结果上看,谭家桥战斗中的兵力运用失误,加上撤退途中的决策迟疑,确实在客观上加速了红十军团的覆灭,也为方志敏的被捕埋下了隐患。说刘畴西“没有错误”,显然与事实不符。但把这些错误简单上升到“叛徒”层面,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。
军事指挥上的判断失误,在那样的环境下并不少见。不少有名的红军将领,在三十年代的战斗中,同样有过重大战役失利的教训。历史评价一个人,不能只看一场战斗、一段失败,更不能把“犯错”和“背叛”混为一谈。
四、从“有责任”到“应以烈士对待”
1980年前后,关于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一些人物的文章,开始出现在各类报刊上。有的文章基于史实,有理有据;也有的,叙述粗疏,凭印象、凭情绪。刘畴西被扣上“叛徒”帽子的说法,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现的。
粟裕在报上看到相关说法,十分恼火。可以想象,他当年对刘畴西在战场上的决定,是极不满意的;对红十军团的覆灭,对方志敏的牺牲,他也一直耿耿于怀。但在他看来,战术或战略上的失误,是一种性质;叛变,是另一种性质,二者完全不能混为一谈。
于是,已经身患重病的粟裕,不顾身体状况,郑重写信给中央有关部门。他在信中强调,涉及到是否“叛变”的问题,必须有确凿证据。没有可靠依据的“定性”,不仅伤害一个人的名誉,也会牵涉到其家属、后人的生活和精神状态。他明确提出,应以烈士的标准对待刘畴西。

这封信的份量,并不只在于写信的人是开国大将,更在于他本人当年亲历过那段历史,对刘畴西的表现有直接的记忆。让人感到分量更重的是:他并不是在“护短”。相反,他在战场上对刘畴西是有意见的,甚至可以说是很有意见。这种情况下仍然强调“应以烈士对待”,就显得格外有说服力。
1981年,中央有关部门对这一类历史评价问题作出明确要求,提出在撰写涉及个人历史的政治性文章时,要尊重事实,注意分寸,避免不负责任的推断和臆测。这在很大程度上,也是对粟裕等老同志意见的一种回应。
从现有文献和档案来看,对于刘畴西的总体评价,是肯定为主的。土地革命战争时期,他在赣东北长期从事武装斗争和根据地建设,对当地苏维埃政权建立有重要贡献。被捕之后,没有叛变的记录,最终与方志敏在同一天被国民党杀害。这一连串事实,构成了把他列为烈士的重要依据。
需要强调的是,承认刘畴西是烈士,不等于抹去他在某些战斗中的错误。正如很多老红军自己总结的那样:谁在战争年代没犯过错误,关键要看在大是大非面前站哪一边。革命队伍里,不乏曾在军事行动中做出错误决策的指挥员,但他们同样可以是坚贞不屈的烈士。
粟裕晚年的做法,恰恰把这两点区分得很清楚。他既不回避当年的指挥失误,也不接受对一个牺牲同志的无端污蔑。对错误,要讲清楚;对性质,要界定准确。这种态度,不得不说,颇能反映他一贯的作风——既讲原则,又讲情义。
值得一提的是,在给中央写信之外,粟裕对刘畴西家属的生活情况,也给予了特别关注。1980年年底,刘畴西家属写信反映生活困难。粟裕获悉后,很快就向有关部门汇报,希望在政策范围内给予照顾。后来在组织关心下,刘畴西家属的生活条件得到明显改善。
这一连串举动,从一个侧面说明,在粟裕心中,“战场上有意见”和“人格上肯定”是可以同时存在的。他没有因为当年的分歧,就否定一个曾经并肩战斗的战友;也没有因为心中有怨,就默许“叛徒”这种定性落到对方头上。

从更大的历史范围看,1934年至1935年的闽浙赣,确实是一段异常艰难的岁月。方志敏的牺牲,为赣东北根据地的斗争画上了血色沉重的句号,也让人们对“如果他能活到革命胜利”的设想,带上了无尽的惋惜。粟裕那一代人,在后来漫长的战争和建国历程中,时常会想起这位比自己辈分更高的革命前辈。
如果按照党内资历和战斗经历来推断,方志敏活到新中国成立,很可能在新政权中占据相当重要的位置。有人提到“有望授元帅军衔”,也并非完全脱离背景。只是历史不接受假设,当年那一批在土地革命战争中牺牲的老一辈革命家,最终都定格在二三十岁的年纪。
在这个意义上,刘畴西“有责任”也好,“有失误”也罢,都掩盖不了另一个事实:他最终和方志敏一样,倒在了同一个敌人的枪口之下。两人同日遇害,有人说这是“命运的巧合”,也有人认为其中带着某种象征意味。无论怎么理解,国民党方面用行动说明了一点——在他们眼里,这两个人都属于“必须严惩的共产党骨干”。
因此,把刘畴西视作“犯过错的烈士”,更接近历史的真实。过度美化他的军事才能,不必要;把所有失败都堆在他一人头上,更失之偏颇。粟裕晚年的那封信,既不是为当年的失误开脱,也不是要完全洗白,而是给这个曾经的军团长一个符合事实的定位。
方志敏因刘畴西的指挥失误而被捕,这一判断并不过分。但若继续往下推,得出“因而说明他是叛徒”的结论,就已经完全脱离史实。战争年代的负责指挥者,往往要为失败承担责任,这和品格问题并不是一回事。
回看红十军团短暂而悲壮的历程云南配资平台,可以发现一个颇耐人寻味的地方:不少人对战场上的得失记忆深刻,对队伍中的情谊、对信仰的坚守也同样记得很牢。粟裕晚年为刘畴西“正名”,既是为一个战友评说公道,也是为那一段复杂而残酷的历史留下一份较为冷静的注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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