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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3 年,埃德蒙德・盖梯尔还是美国一所普通州立大学的助理教授。为了评职称,他花了不少时间写出一篇仅三页纸的短文。
谁也没想到,这篇短文后来成了哲学认识论领域的里程碑,几乎改写了人类对 “知识” 一词的认知。

盖梯尔本人也评上正教授,之后却再也没发表过其他论文,但他的这三页纸,影响了哲学界整整六十年。
咱们先回到最基础的问题:什么是知识?从柏拉图时代开始,哲学家们就一直在琢磨这个话题。直到两千多年后,一套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定义成型了:得到辩护的真信念(JTB)。

这套定义说,如果你说自己 “知道” 某件事,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:第一,这件事本身是真的;第二国内配资官网,你相信这件事为真;第三,你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件事为真。
举个例子,你说 “我知道窗外有一棵树”,得满足这三点:窗外确实有棵树(命题为真),你相信窗外有树,而且你有充分理由 —— 比如亲眼看到了这棵树。

要是你只是蒙对了窗外有棵树,哪怕凑巧说中了,也不算 “知道”。这套逻辑听起来非常合理,被沿用了两千多年。
但盖梯尔的三个反问,直接打破了这套定论。他只用两个小故事,就证明了:满足 JTB 三个条件的,未必就是真正的知识。

第一个故事是这样的:张三和李四竞聘同一个岗位。张三亲眼听见老板说会录用李四,又偷偷数了李四口袋里的十枚硬币。
于是张三推理:“得到这份工作的人,口袋里有十枚硬币。” 这个推理逻辑没问题,也满足 JTB 三个条件:命题为真,张三相信这个命题,而且他有充分理由。

但反转来了:最后得到工作的是张三,而且张三刚好也有十枚硬币在口袋里。张三的推理依据是李四,但让命题成真的却是他自己。
明明满足了 JTB 的所有要求,可我们绝不会说张三 “知道” 得到工作的人口袋里有十枚硬币。

第二个故事更巧妙。张三的朋友李四一直开福特车,他有充分理由相信李四有一辆福特。
张三还有个朋友布朗,他完全不知道布朗在哪,但张三做了一个逻辑推理:“李四有一辆福特,或者布朗在巴塞罗那。” 按照逻辑规则,只要前半句为真,整个命题就为真。

结果反转:李四的福特是租来的,他其实没有车,但布朗偏偏此刻就在巴塞罗那。整个命题为真,张三也相信这个命题,还有充分的推理依据,但我们绝不会说张三 “知道” 这个命题的内容。
盖梯尔的论文没有说 “传统知识定义全错了”,也没有宏大叙事,只是精准地指出:JTB 的三个条件加起来,并不构成知识的充分条件。

这种克制而精确的论证方式,让他的论文成为哲学论证的范本。
在盖梯尔之后,哲学家们尝试给 JTB 打补丁,比如增加 “不能从错误的前提出发” 的条件,但很快就有新的反例出现。

比如你开车路过一片山,大部分山都刷了绿漆,只有你看到的那座山真的有树,你说 “那座山有树”,满足所有补丁后的条件,但你只是凑巧猜对了,算不上真正的知识。
后来又有哲学家提出 “德性认识论”,把知识类比成射箭:不仅要射中靶心,还要因为射手的技术射中靶心。

但这套理论也有漏洞,比如你问路时路人给你指了正确的路,你按照指引到达目的地,这算是你的知识吗?按照德性认识论,功劳应该属于指路的路人,而非你的认知能力。
到了 21 世纪,牛津大学哲学家威廉姆森提出了更激进的 “知识优先认识论”,他认为知识本身就是最基础的概念,无法用真、信念、理由这些元素拼接而成。

反而应该用知识来解释证据、断言和理性行动。这一理论在过去二十年里,成为分析哲学领域的主流方向之一。
盖梯尔的三页纸论文,引发了长达六十多年的学术讨论,至今没有标准答案,但每一步讨论都让我们对 “知道” 这件事的理解更精细。

几年前我也曾认为,哲学是一门会被科学不断挤占的学科:物理发展了,自然哲学就退出了;心理学成熟了,哲学心理学也被取代;就连逻辑学,一部分进了数学,一部分进了计算机科学。
当时我觉得,哲学就像一个占位符,科学填补一个领域,哲学就后退一步。连霍金都曾说 “哲学已死”,不少天体物理学家也认为哲学家只会提问题,不会解决问题。

但这两年研究 AI 安全、AI 价值观对齐之后,我的看法彻底改变了。统计数据能证明相关性,但推不出因果;
因果关系也不等于价值判断:自然界的弱肉强食,不代表人类社会也该如此;一种药物在实验中有效,也不代表你愿意承受它的副作用就该使用它。

AI 大模型本质上是个黑箱,我们想解释它的决策逻辑,本质上就是在问 “什么是解释”;
AI 的对齐问题,比如如何让 AI 做到 “无害、诚实、有帮助”,背后全是哲学里的价值定义问题。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是技术问题,深挖下去全是哲学命题。

现在我终于意识到,哲学不会被科学完全取代,它更像是我们理解复杂世界的脚手架。我们每天都在使用它,却经常无意识地忽略它。
不过我并不认可所有的哲学研究风格。比如国内不少哲学论述,和盖梯尔的论文完全背道而驰:动辄宏大叙事,攻击面无限大,却没有完整的逻辑论证。

有的论文标题喊着 “给宇宙提供反思的通道”,问题界定模糊,堆砌一堆名人观点,却没有清晰的论证链条,根本无从反驳。
这并不是说中国哲学不好,先秦时期的墨家、惠施、公孙龙,都有非常精微的逻辑论证传统。

但汉代之后经学成为主流,大众对哲学的印象停留在 “探讨终极问题”,反而忽略了精确论证的重要性。
我也不认同 “中哲西哲” 的地域对立划分。就像医学不分中西医,只看是否可靠有效,哲学也不该以地域标签划分,只看论证是否精确、逻辑是否站得住脚。

这些年不少企业 CEO 都在关注哲学,但不少人讨论的话题,比如 “用东方哲学指导 AI 训练”,其实他们对 AI 的理解还停留在 “预测下一个 token” 的层面,连 OpenAI 的具体工作都没搞清楚。
真正在做 AI 安全对齐的学者,本身就有极高的哲学素养,能像盖梯尔一样找到精确的问题进行探讨。而那些外行人站在门外喊口号,还想指导技术圈的人,这实在难以让人认同。

最后我想再强调三点:第一,盖梯尔的论文证明,好的论证不需要宏大叙事,精准、克制、聚焦一个小缺口,就能产生巨大的影响力,非常推荐大家去读一下原文;
第二,哲学不会被科学完全取代,它是我们理解复杂世界的必要脚手架;第三,我反对的不是哲学本身,而是那些缺乏精确论证的宏大叙事,以及外行人不懂装懂指导专业领域的现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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